第四十六章 破牢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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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孩子往前迈了一步。她站在他面前,低下头,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道疤,看着那些眼泪。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,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摸过去,从颧骨到耳根,慢慢的,像在认一条路。疤是硬的,凸起来的,比旁边的皮肤热一些。和她小时候摸到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还疼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阿木摇头。他摇头的时候眼泪甩出来,溅在孩子的手背上。孩子没有缩手,她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一下,然后又伸出去,擦他的脸。她擦得很认真,从额头擦到下巴,从左边擦到右边,把那道疤上的眼泪都擦干净了。阿木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由着她擦。她的手很小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别哭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嫌弃,又带着一点心疼,“我都没哭。”

    阿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抬起手,想摸她的头,手指在离她头发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不敢碰。孩子看见了,往前凑了凑,把头顶抵在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落在她头上,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碰到头皮的时候,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手好凉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说不出话。他的手在她头上停着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很软,很细,像小时候一样。他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,头发就是这样的,软软的,细细的,贴在头皮上,像一层绒毛。他摸过,只摸过一次,然后就走了。一走就是十年。

    “爹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一次声音里带着笑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颗还没长好的牙。“你真的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木把她抱住了。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背,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她的身子很轻,比他想象中还要轻,骨头硌着他的手臂,像抱着一捆柴。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,挣了一下:“爹,你勒死我了。”他松了松,但没有放开。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脸朝着母亲,嘻嘻笑了一下,小声说:“娘,爹哭了。”

    女人站在旁边,眼泪流了一脸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们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,但没有攥拳头,也没有挺直背,只是站着,像是站了十年的岗,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孩子靠在阿木身上,眼皮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她撑了一会儿,终于撑不住了,身子一歪,靠在阿木胳膊上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爹,你别走了。”阿木没有回答。她又嘟囔了一句:“你说好。”阿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孩子没有再说话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

    阿木没有动。他坐在那里,让女儿靠着他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隔着衣裳,隔着皮肤,咚,咚,咚,很慢,很稳。他抬起头,看见女人站在对面,也在看着孩子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丛竹子上,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。风停了,只有月光,白花花的,像雪,又像盐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阿木把孩子抱到炕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睡着了也不肯松。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一根,两根,三根,每一根都掰得很小心。掰到最后一只小指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他把被角掖好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,栾诚站在竹子旁边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胳膊上还吊着绷带,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红印子。阿木走到他面前,跪下去。这一次,他跪得很慢,先是一条腿,然后是另一条,膝盖落在地上的时候,没有声响——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把身体放下去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他说,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土。泥土是凉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,湿漉漉的,贴在他额头上,像一块凉布。“罪民这条命,是公子给的。罪民的妻女,也是公子救的。从今天起,罪民的命,是公子的。”

    栾诚看着他。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阿木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栾诚又说了一遍,“你妻女在屋里,你跪在外面,像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阿木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栾诚。月光已经淡了,天边泛着鱼肚白,栾诚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,看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公子,”阿木说,“罪民想好了。到了那一天,罪民会站在金銮殿上,把听见的那句话,原原本本地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阿木没有攥拳头,没有挺直背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人,终于把身上的石头搬开了。他的脸上没有悲壮,没有慷慨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,像冬天的河水,结了冰,冰下面还在流,但面上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栾诚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阿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很轻,只是一下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,被晨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阿木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天边那抹鱼肚白变成了橘红色,久到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簌簌响。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女人已经醒了,坐在炕边,看着孩子。孩子还在睡,嘴角翘着,像是在做梦,手摊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
    阿木蹲下来,把她的小指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小,比他掌心还短一截,手指细细的,像几根豆芽。他的拇指在她的小指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
    女人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骨头顶着她的手心,硌得有些疼。她没有收回来,就那么放着。三个人,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一个躺着,在清晨的光里,安安静静的。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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