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异乡人-《睡梦成坛》
第(2/3)页
“走吧,我爹在等你。”何米熙领着他穿过云廊,穿过竹林,来到青云湖边。
何成局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,丝线垂入湖中,没有鱼钩。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,黑发随意束起,青色长衫在湖风中微微拂动。王莽站在他面前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建立的所有体系——度量衡、官制、币制、代田法——在这个人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竹叶。
“坐。”何成局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王莽坐了下来。
“我叫何成局。这里是青流宗,太祖洪荒。你刚才穿过的那道裂缝,是米熙以剑意撕开的空间壁垒——太乙境的剑修,跨越这种距离的本土壁垒不算难事。裂缝有空间乱流,凡人没有受伤,是因为她的剑罡足够护你安全。你心里有很多问题,现在可以问了。”王莽沉默了很久。他这辈子问了无数个问题——问少府库房的账目,问各郡的田亩,问大司农的粮草,问大司马的兵力。但此刻面对着这个看起来很年轻却自称何成局的人,他所有的问题忽然都变成了同一个。
何成局把钓竿搁在竹椅扶手上,转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“你在元城乡下用木炭画第一张消耗对照表时,灶台上的陶罐上刻的就是我写的字。你父亲王曼留给你的那块铜量残片——正面衡石钧斗,背面标准是管天地的。那行字是我在姬水源头青石碑上刻的。你父亲年轻时在长安太学旁听,从一位老博士手中接过一块从青石碑上拓下来的废器残片。他把那行字当成家训传给了你。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”
王莽的手在发抖。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不是称帝,不是篡汉,不是穿越,而是父亲留给他的那块铜量残片。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块铜片背面的字是家父遗物,对外只说是在乡亭铜斗上抄的。但何成局不但知道那是王曼的遗物,还知道那句话的原刻在姬水源头,是何成局自己刻的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父亲给我的那块铜片,上面刻的字,是你写的?我这一辈子,从元城到常安,从新都侯到摄皇帝,都在追你刻的一句话?”
“你不是追,是在校准。你用你的歪嘴陶壶校准了你家的粟米,用少府的铜斗校准了天下的田赋。但你知道的——天下可以校准,人心却量不准。你花了三十年也没量清楚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苦。”
王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。这双手捏过陶壶,握过铜量,批过无数道奏疏,签过无数道诏书,把奴婢从畜籍中划掉,把私斗从豪强手中砸碎,把土地从旧族名下重新丈量。但这双手也把十二岁的汉平帝送上了死路,把广阳王刘秀流放到了岭南,把董忠送上了昆阳战场上最后一把火。他闭上眼睛问了那个他问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问题: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——他不该穿越,不该改制度,不该称帝。
“不是不该穿越。是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制度上——你以为铜量管得住人心,以为诏书管得住天下,以为把汉室的九鼎换成新朝的铜范天下就会公平。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执行你的诏书的郡吏,他们手里的铜量和你校准的不是同一把。”何成局松开手,把那只歪嘴陶壶轻轻放在石桌上,“但你没有全错。摊丁入亩是对的,废除奴婢是对的,五均六筦是对的,代田法是对的。你把一个现代人的良知带到了两千年前的汉朝,试图用你一个人校准的量器去量整个天下的不公——这个目标本身没有错。错的是你忘了,你也是人。”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