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争论-《一把木剑闯情关》
第(2/3)页
“张教授,这就是张翀。”法赫米达侧身,让出半个身位,“张翀,这是哲学系张领教授。”
张领伸出手。张翀握住了。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张领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,力道恰到好处——不轻不重,不卑不亢。
“张先生,我听法赫米达说,你对‘道’有很深的理解。”
张翀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敢说深。只是有一些体会。”
张领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。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,和法赫米达描述的一样——不张扬,不谦虚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。“不敢说深。只是有一些体会。”这句话既不是自夸,也不是自贬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、不卑不亢的中庸。
“能不能聊聊?”张领问,“我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。”
张翀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张教授客气了。请教不敢当,交流可以。”
三个人在报告厅的前排坐下了。张领坐在中间,张翀和法赫米达坐在两边。保洁阿姨拖完了地,关了灯,走了。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,和头顶那几盏没有关掉的日光灯。
张领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。
“张先生,你怎么理解‘道’?”
张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整理思绪,又像是在等某个念头自然地浮现。
“张教授,您研究‘道’多少年了?”他反问。
张领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差不多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张翀点了点头,“那您应该知道,‘道’是不能被‘理解’的。理解,是头脑的工作。而‘道’,需要用心去感受。”
张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这个开场白,出乎他的意料。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像大多数哲学爱好者一样,引经据典地说一通老子庄子的原话,然后表达一下自己的浅见。但张翀没有。他直接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,触及了最核心的问题——“道”不是用来理解的。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‘感受’道?”
张翀伸出手,拿起桌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。
“这杯水。”他说,“张教授,您怎么定义这杯水?”
张领皱了皱眉:“水是H₂O,无色无味的液体——”
“那是化学。”张翀打断了他,语气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,“我问的是,您怎么感受这杯水?”
他把水杯递到张领面前。
张领看着那杯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接过来。水杯触手微凉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,清澈,透明,没有任何杂质。
“水是凉的。”他说,“杯子是玻璃的,手感光滑。”
张翀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是感受。不需要定义,不需要分析,不需要引用任何文献。你伸手去摸,你就知道它是凉的、是光滑的。你用心去感受‘道’,也是一样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老子说‘道法自然’。什么是自然?自然就是它本来的样子。水本来就是凉的,不需要化学公式来证明。道本来就在那里,不需要哲学论文来定义。”
张领沉默了。
他研究《道德经》近三十年,写过十几本专著,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。他以为自己已经离“道”很近了,但此刻,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报告厅里,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反问,他忽然觉得——自己可能一直在围着“道”打转,从未真正走进过它。
“张翀,”张领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这些话,是跟谁学的?”
“有师傅引导的,”张翀说,“有自己体悟到的。”
“怎么体悟?”
张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山里,和师傅师姐们。很多年。”
张领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知识,不是智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“张翀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张领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邀请你在南省大学做一场学术报告会。主题就是——‘道’。”
张翀沉默了一瞬。
“张教授,我没有学历,没有职称,不是任何学术机构的成员。我做学术报告,不合适。”
“合不合适,不是看学历和职称。”张领的语气笃定而坚决,“是看你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。你的肚子里有真东西。比很多有学历、有职称的人多得多。”
法赫米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拍手。她忍住了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琥珀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格外耀眼。
张翀看着张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张领点了点头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我等你的答复。”
张翀握住了他的手。
张领教授要邀请一个“陪读生”做学术报告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最先炸锅的是张领带的几个博士生。
“什么?陪读生?”王建国是张领的大弟子,博士四年级,已经在核心期刊上发了三篇论文,是系里公认的学术新星。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,“老师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?那个陪读生是谁?有什么学术成果?发过什么论文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。因为张翀没有学术成果,没有发过论文,甚至连本科学历都没有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刘艳是张领的二弟子,博士三年级,一个戴着厚眼镜、说话尖刻的女生,“我们哲学系好歹也是全国排名前三的专业,请一个没有学历的人来做学术报告,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?”
“老师是不是和那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?”赵志强是张领的三弟子,博士二年级,性格直爽,说话不过脑子,“不然怎么会做这种决定?”
几个博士生在微信群里讨论了一下午,越讨论越觉得不对劲。最后,王建国代表大家去找了张领。
张领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绿茶。他听完了王建国的质疑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老师,我们不是不尊重您的决定。”王建国的语气尽量委婉,“只是这件事传出去,对哲学系的声誉、对您的声誉,都不太好。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,别的系会怎么看我们?校领导会怎么看?”
张领放下茶杯,看着王建国。
“建国,你跟我学了几年了?”
“四年了,老师。”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