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 正文完-《异常测定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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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哪怕强作镇定,惊慌跟不安也充斥着他每一根神经,从他的坐姿、动作、表情,明显地暴露出来。

    周卫孝喉咙发干,没话找话地跟方清昼闲扯,夸道:“你人真好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完全不懂他,说:“你人真怪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滔滔不绝地道:“我以为你会对我发火,把我骂醒,羞辱我,唾弃我,痛斥我是个变态……之类的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偏头定定看了他许久,以一种不理解但关怀的觉悟说:“……如果你有这个嗜好的话,我也可以满足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我没有。”周卫孝晃着腿,蹦出一句,“如果这时候小周也陪着我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纠正他:“你应该叫他哥哥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:“你怎么不叫他哥?他是不是比你大?”

    方清昼:“我偶尔也会叫他周哥。但他是我的下属。我们之间还有利益关系。所以我能叫他小周。这是社会的复杂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直觉地认为,方清昼的社会不复杂,她身边的人才会感到复杂。

    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。

    半路周卫孝开始晕车,想吐。他降下一点车窗,将头靠过去,让风吹在脸上。

    街上是密集的车流,和赶早班的人。每个人都在忙碌地追赶着时间。光以狭小角度,从车窗里穿过,照着外面的人,也照着他。

    副驾的警察看出他的不自在,说:“不用紧张,我们找你是配合调查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的刘海被风吹得往后翻去,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车辆的起伏,有种身在高空踩着绳索的胆寒,让他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他把窗户升了回去。

    在车辆驶入分局,熄火停下的时候,他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其实,我爸是我杀的。”

    前排两名警察同时拧身望了过来:“……”

    周卫孝走下车,把手里的两枚硬币塞给方清昼,说:“你先帮我拿着。”

    那两块钱被他的体温捂热,方清昼仿佛被烫了下,给它收进兜里,抬起头,周卫孝已经进去了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路的后半程,周卫孝一直没说话,到坐进讯问室,依旧没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警官迅速翻看了一遍他的资料,又对着他的脸审视片刻,单手合上资料,揉了揉肩膀,态度亲和地邀请道:“来吧,说说。你打算从哪儿开始?我这边都行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抬起眼皮,不期然与他对上视线,猝然犹如被刺到,飞快滑开,转向无人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喉头哽塞,如卡着硬物,用了几秒才找到声音,一开口,粗糙得跟沙砾一样: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沙哑的音色将他自己也惊了下,干咳两声清嗓。

    “那我问了。”警官干脆单刀直入,“你们兄弟两个一前一后过来自首,你该不是为了给他顶罪吧?”

    他说着自问自答:“应该不是吧,毕竟你跟周随容之间没什么交集,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个把月前。”

    “不,其实要更早一点。”周卫孝打开话匣,焦虑感缓解下来,“我上初中的时候,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。是我爸为了邀功告诉我的,好让我明白他养育我是多大的恩情,不然他也可以早早地把我丢掉,让我成为跟我哥一样可怜的人。”

    警官好奇地发出一声“嗯?”。

    “在我爸眼里,我哥是个唯唯诺诺,又丑又呆的废物。这辈子都没可能出人头地。”周卫孝说,“我在电脑房里搜周随容这个名字,发现他跟我爸说的不一样。他很厉害,竞赛拿了奖,被特招去A市上学。我对他充满好奇,又顺藤摸瓜去翻那所高中的官网,看到一篇对他的报道,知道他毕业后上了A大。明明是兄弟,为什么我们的轨迹那么不一样?我萌生出一个想法,决定去看看他。”

    警官问:“你见到了吗?”

    周卫孝的眼珠转过来,这次与他在半空接触,说:“见到了,不过他不记得了,就算记得估计也认不出我。当时我跟个乞丐一样,头发长、衣服脏,身上还臭,两三天没洗澡。我本来不打算靠近他,可是他看到我,主动走过来,请我吃了一碗面。还好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,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谎。”

    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随容时的那种震撼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多么出众,在人才济济的都市里也可以成为一个骄傲的精英。

    也不是因为他自信又大方,可以游刃有余地跟一大群朋友相处。

    这些只会让他感受到距离,认为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周卫孝当时蹲在路边,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偷窥着他的光鲜。他手上的水还剩下两口,被他拎着瓶口来回地晃动。他知道自己形象邋遢,甚至跟流浪的野狗没什么两样,从他身边路过的行人,都会自觉拉出两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在周卫孝决定要回去的时候,周随容拉住了他。

    周随容漂亮得像朱贝,在太阳底下炫丽得会发光,而自己像脏污的泥沙。他不知道周随容为什么要靠近自己。

    在听到周随容问:“你迷路了吗?”,周卫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坐在面馆里。周随容说话的声音和缓温柔,跟他介绍周边的情况。

    周卫孝出于一种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,跟他提起了周识文。

    周识文的病态,对他而言是一种灭不掉的病毒,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,而这种状况,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倾诉。

    在周随容面前,他无所顾忌地发泄满腹的牢骚,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父亲。

    “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?我也想听。”警官打断了他,身体前倾,与他拉近距离,“年龄大了,我就爱听人发牢骚。”

    “我爸、我爸啊……”周卫孝回忆着说,“他是个特别自私的人。自私又贪婪,想要钱,也想要爱,受不了一点寂寞。

    “我爷爷一直宠着他。他的脚因为先天残疾,刚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,我爷爷心疼,等他小学毕业就没再逼他去过学校。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顺从他。可惜他身边只有一个我。所以他想让我做的事情,不管对还是错,我必须要照做。

    “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我被他闹着玩,从山坡上不小心推下去,身上破了一大片。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偏方,一定让我试。我被他的草药敷得又疼又痒,说没有用,他不听。到后面伤口恶化,他才带我去医院,还说是因为我不够听话,他的方法才没起效,害他多花了一笔钱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最怕惹他生气,可是他每次生气都没有规律。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吃青椒,有时候是我弄脏了鞋子,有时候是我哪句话语气不对,没捧着他。反正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,莫名其妙地发火。每次等他教训过我,爷爷会来帮他说情。说他其实是在关心我,教我规矩,只是不会表达。我相信爷爷,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。看见他难过我就愧疚,进而觉得自己失败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小时候真心实意地爱着爷爷,长大后再回顾这段生活,爱恨的感觉都变得浓烈。

    在家庭和睦这个最终目标里,爷爷选择了更容易听话的自己。他的疼爱真的,利用他的无知也是真的。他把那种虚假的感情植入到他的人生里,变成了一种阴毒的诅咒。

    周卫孝清醒,却无法割舍,所以更深切地痛恨,同时唾弃自己的心软。

    “爷爷去世之后,我爸的生活遭遇了巨大的落差。他没有钱,不想工作,自尊心又强,受不了别人看轻他,怎么办呢?靠我。他期盼我快点长大,能够照顾他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的表情里没有愤慨,没有怨怼,剩下的只是麻木。

    “有段时间他忽然想要改变,老实到诡异,不强迫我,也不骂我了。我扫个地,他会笑嘻嘻地夸我懂事,有空还会去学校给我送饭。我一点都不感动,我甚至觉得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“好在他本性难移,没坚持多久就放弃。他不像普通家长那样望子成龙,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,让我毕业后去厂里打工,读书没什么用,而且养我太辛苦了,他没钱,负担不起。我知道,他是担心我也会离开他,想把我绑在身边。”

    警官的态度慈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板上钉钉的杀人犯,而是一个误入歧途茫然无措,需要引导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他问,“你跟周随容说了这些,他干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周卫孝反应迟钝地跳回到记忆中的场景。

    周随容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,揶揄道:“所以你是离家出走啊?”

    周卫孝以为他会让自己早点回家,谁知周随容下一句说:“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夸奖他,又语重心长地劝说:“你很有勇气,不过你还太小了。现在不是放假的时间,你不该逃课的,读书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给他描绘了一个艳丽多彩的世界。吃完饭后又给了他两百块钱,亲自把送他到车站。甚至给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,告诉他如果需要学费资助,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忙。

    周卫孝在路上撕掉了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。

    他希望周随容再也不要跟他们有关系了。

    “我设想过跟他一样,靠读书改变命运。”周卫孝委顿地垮下肩膀,“可惜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。”

    警官说:“别这样说,我看到你考上大学了。只是中途退了学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两手捂着脸,声音低哑:“对,我报了一所外省的大学,想离我爸远一点。我怕他来找我,一有空就去打工,把多余的生活费寄给他。我不是想离开他,我只是想轻松一点地过四年。但他不这样认为。

    “我读到大三,他再也沉不住气,怕我毕业后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他偷偷跑来我们学校,以家长的名义,进我的宿舍,撬锁偷走了我室友的贵重物品。学校报警,最后查到我身上,我就退学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眼神钉在身上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被围在中间,拨开人群往外走,每一步都感觉在人生在向下塌陷。

    离开学校的路越走越窄,走出大门的一瞬,他感觉浑身蜕了层皮,两腿虚软得站不住。游荡到一个无人的角落,才跪下痛哭起来。

    警官表情凝重起来:“所以你恨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恨他。”周卫孝说着,自己也带点不确定的语气补充,“应该不算恨吧。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复杂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,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:“他看待我哥,是一个脱离掌控的战利品,但对我是有感情的,毕竟他看着我长大,我是爷爷为他精心准备的家人。只是这种感情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。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了,为孝,他说我是为了孝顺他才出生的。我爷爷当时骂了他两句,上户口的时候改成了卫,但还是顺从他叫这个读音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大睁着眼,目光游离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从大学退学以后,我觉得也好,不用再抱着无畏的指望了。我跟他说,我们父子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好了,看谁先死。

    “我搬出去租了间房,开始工作。我不找固定的工作,只干那种日结的。打工、赚钱,我想把室友丢的东西赔掉。虽然他们说不要,我还是买新的给他们寄过去了。我还了好久的钱,赚钱很难。但捡起我的尊严更难。”

    “他其实有点后悔,想要挽回跟我之间的关系。但他不会,你知道吧?他不会。他不会认错,不会低头。他跟我能说的就两句话。”周卫孝比着手指道,“一句‘我是你爸’,一句‘你得养我’。我简直无话可说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天,他突然过来找我,让我陪他去个地方。我想着顶多就是那些破事儿,给他担保还钱什么的,就跟着去了。结果他是带我去找周随容的妈妈勒索。”周卫孝肩膀耸动,苦不堪言地笑了出来,“他觉得只要有钱了,我们就会变好。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。我觉得他特别可恨。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让我无地自容?为什么他总要带着我一起丢人现眼?我不想那样。”

    警官说:“然后周随容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唇角的弧度向下回落,这次连强颜欢笑都伪装不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在我哥面前那么难堪的,我也需要颜面。可是我拦不住他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感觉有一场接一场的,无休止的争吵。

    周随容的妈妈离开之后,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,背靠着墙壁,不敢出去见人。

    周识文看上了周随容的手表,去找他讨要。周随容彼时已到了精神的极限,二话不说脱下来他。

    周识文拿着手表回来,抓着周卫孝的手要给他戴上。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好。

    周卫孝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愤怒的反抗,他夺过手表砸到周识文的身上,冲着他吼:“滚!”

    周识文被砸中的地方立马肿了起来,他吃痛地抽气,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。

    周卫孝的手指深深插^进头发,指尖绷紧,痛苦得要把头皮扯下来。他凄惨质问:“周识文,我是你儿子啊!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了?”周识文倍感委屈,对他失望透顶,“我对你还不够好吗?我把你养到那么大——”

    周卫孝崩溃呵斥:“你闭嘴!”

    周卫孝站起来,表情狰狞,发狠道:“你不可以再去找他们!”

    周识文听到他这样的警告,也犯了倔,针尖对麦芒地叫嚣道:“我是你老子!我就去了你能怎么样?你个小畜生,还能管我——”

    周卫孝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奔流,他看着周识文那张堪称凶神恶煞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动,扬起手,一耳光抽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打得不重,在碰到周识文的脸之前,手指先一步抽搐,收了力道。周识文却被打得站不稳身形,表情在极度的愕然中一寸寸崩裂。

    周识文从未想过他会打自己。当初周卫孝从大学回来,揪着他的衣领,握着的拳头在他脸上悬了几分钟,最后也没落下。

    这一巴掌,犹如敲在灵魂上的重锤,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。

    周识文怒不可遏,将儿子推倒在地,扶着桌角,用腿不停往他身上踢踹,嘴里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周卫孝用手护住头脸,背上和腰上挨了重重几脚,痛得两眼发黑。

    周识文的污言秽语,从他说到他没接触过一次的亲妈,字里行间全是最下作的羞辱,如同恶鬼的尖啸。

    周卫孝的怒火不断被推高,连同潜流在他心底深处,早已沉寂的不甘与仇怨,都排山倒海地奔涌出来。他不再忍气吞声,抱住父亲的腿用力把人拽倒。

    周识文猛地后摔,惯性中用手抓住能碰触的一切,带倒了墙边的橱柜。他瞥到地上的菜刀,爬过去抓住,对着半空挥刺,口出威胁。拼尽全力捍卫身为父亲的权威。

    周卫孝抄起靠墙的一根长棍,也没看清末端是什么,恨恨砸了下去。

    等血飙溅出来,周卫孝才意识到那是一把生锈的铁锹。

    细薄的边缘割开了周识文的胸口,血液染红他的眼睛,汇成一片深海,顷刻将他包裹。

    明明那液体是那么的烫,浇在他身上,却瞬间夺取他的体温,让他也仿佛死了一样。

    铁锹从他手上掉了下去,周卫孝不断后退,最后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周识文摸了下皮开肉绽的伤口,又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指尖粘稠的血液,还没能接受自己受伤的事实,牙关不住打颤,疼痛让他无法顺利呼吸,只能一下一下用力地抽气,竭尽全力喊了几声周卫孝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半撑起上身,眼见周卫孝踉跄着倒退,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:周卫孝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这种恐惧胜过了疼痛,周识文无助地哭了出来,不管不顾地起身,连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,一手捂着伤口追在后面祈求:“阿孝,别走——阿孝……不要丢下爸爸!”

    周卫孝耳边阵阵轰鸣,听不到任何的声音,只沿着道路不停狂奔,没有尽头地往前奔跑。

    直到肺部的空气都被压榨出去,他在一家小卖部前摔了下去。

    周卫孝连怕带爬地走进店里,从冰箱里拿了瓶水,边喝边吐,边吐边哭,身体不住地发颤,到后面连水也拿不住。

    老板看到他这半死不活的惨状,给他拿了一条毛巾,问他要不要紧。

    周卫孝把脸深深埋进毛巾里,瘫软到地上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周卫孝不停地揉脸,搓得两颊皮肤发红。

    警官给他留了一点情绪缓冲的时间,问:“那周随容怎么会跟尸体躺在一起?”

    周卫孝生涩地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忘了他也在家里。等我缓过神回去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,爸爸也死了。我以为他被吓跑,自己把尸体背上山,埋到我爷爷的坟边上。最后打扫干净血迹,当一切没发生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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